《流水线》
在时间的流水线里,夜晚和夜晚紧紧相挨。
我们从工厂的流水线撤下,又以流水线的队伍回家来。
在我们头顶,星星的流水线拉过天穹。
在我们身旁,小树在流水线上发呆。
星星一定疲倦了,几千年的旅行从不更改。
小树都病了,烟尘和单调使它们失去了线条和色彩。
一切我都感觉到了,凭着一种共同的节拍。
但是奇怪,我惟独不能感觉到我自己的存在。
仿佛丛树与星群,或者由于习惯,对自己已成的定局再没有力量关怀。
《芒果树》
芒果树长高了,退休的伯伯给它浇水。
女人在它身上晒棉被,一个足球飞来,擦伤了顶芽,打断了嫩叶。
芒果树不能避开人类,损害或仁慈它都不能拒绝。
它甚至不知道,在湖边,它的影子有多美。
芒果树开花了,画家们走过都耸耸肩,因为这花又小又灰。
夜晚,情人们在树下——你闻,多好,啥香水。
芒果树正努力学会一种新的舞蹈,它听不懂,也没有时间烦恼或陶醉。
芒果树结果了,小贩们的指尖压着秤尾,有人讨价,有人嫌酸,有人把芒果寄到遥远的北方。
《别了,白手帕》
在某个城市某条街某个烫金字的门口,有位男人取出一方折叠整齐的手帕,给一位姑娘包扎她受伤的裸足却没有被接受。
从此那个门口在哪条街哪个城市都说记不得,手帕洁白地文雅地斜插在男人的西装大衣。
每逢雨天晴天不雨不晴天姑娘的伤口还痛着,说不清过了多少天多少月多少年。
那男人那姑娘的心理有了许多季节的转变,他们相逢在门内当然不是在那条街那个城市。
他不是男人是公文包,她不是姑娘是文件,他们温和地问候,温和地道别,温和地揩揩鼻子。
白手帕尴尴尬尬红血痕悄悄移位播在心间,他们通晓百鸟的语言却无法交谈。
只把名字折叠成小小的风筝高高放飞渴望被收读,“画得再圆都不算艺术,如果你不在这圆圈内”。
男人在公文上每画一个“扁”都折断一支笔,“可是在什么地方我还能找到你呢?”
姑娘从通讯录上划掉一个电话号码,据说没有哭。
《我爱你》
谁热泪盈眶地,信手在海滩上写下了这三个字。
谁又怀着温柔的希望,用贝壳嵌成一行七彩的题词。
最后必定是位姑娘,放下一束雏菊,扎着红手绢。
于是,走过这里的人都染上无名的相思。
《致橡树》
我如果爱你——绝不象攀援的凌霄花,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。
我如果爱你——绝不学痴情的鸟儿,为绿荫重复单调的歌曲。
也不止像泉源,常年送来清凉的慰藉。
也不止像险峰,增加你的高度,衬托你的威仪。
甚至日光,甚至春雨。不,这些都还不够!
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,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。
根,紧握在地下;叶,相触在云里。
每一阵风过,我们都互相致意,但没有人,听懂我们的言语。
你有你的铜枝铁干,像刀,像剑,也像戟。
我有我红硕的花朵,像沉重的叹息,又像英勇的火炬。
我们分担寒潮、风雷、霹雳;我们共享雾蔼、流岚、虹霓。
仿佛永远分离,却又终身相依。
这才是伟大的爱情,坚贞就在这里:爱——不仅爱你伟岸的身躯,也爱你坚持的位置,足下的土地。
《路遇》
凤凰树突然倾斜,自行车的铃声悬浮在空间。
地球飞速地倒转,回到十年前的那一夜。
凤凰树重又轻轻摇拽,铃声把破碎的花香抛